两周 53 万行 Rust：AI 复刻 Adobe 全家桶，卡住它的不是代码/SUENCA

一个仓库，两周，五十多万行

9 月 30 日建仓。10 月 13 日，代码量是 539,017 行 Rust，分布在 1,306 个文件里。同期记录是 2,152 次提交、1,004 个已合并的 PR，Git 里出现了 317 个不同的贡献者身份。到 10 月 23 日，这个仓库拿到 71,541 个 star、12,632 次 fork，同时挂着 2,751 个未关闭的 issue。

项目叫 PhotoCraft，属于 ArtCraft 组织。它的目标写在 README 第一行：用纯 Rust 从零重写一个开源的照片编辑器，支持图层、蒙版、调整图层、图层样式、文字、矢量、笔刷和真正的 PSD 文件。往外扩，是一整套对标 Adobe 的应用——Photoshop、Illustrator、Premiere、Lightroom、After Effects、InDesign、Acrobat Pro 七个，10 月 7 日又加了 Word、Excel、PowerPoint、AutoCAD 和 Pro Tools 的替代品。许可证是 MIT 和 Apache 2.0，浏览器里能跑 WebAssembly 版。

作者 Brandon Thomas 说，代码主要是 Claude Opus 5.5 写的。这个说法在 Hacker News 和 Reddit 上同时炸开，一半人惊叹产出速度，一半人盯着另一个词：clean-room。

先看它自己承认的数字

比起点赞，仓库里的 ROADMAP.md 更值得读。10 月 11 日那版写得很坦白：功能覆盖度大约 76%——628 个菜单项全接上了（628/628），工具 56/68，面板 30/35，格式 17/31。紧接着是第二个数字：真正能投入工作的就绪度约 45%。日常用主流功能的摄影师是 43%，只用核心功能的能到 61%。

它还把剩余工作量换算成了「agent 工时」：到 beta 还要 1,100 到 1,800 小时，到完全对齐要 2,300 到 4,100 小时——按 Opus 5.5 单个 agent 顺序工作的墙钟时间算。目标写得很精确：Photoshop 2026，版本 27.11.0，10 月 10 日在已安装的应用上量的。

更难看的数字在后面。0.5 和 0.6 版本的用户提了 579 个 issue；25 项性能预算里 22 项没达标；还有一句几乎等于自我否定的说明——「我们写出的 PSD，目前还不能被 Photoshop 可靠地接受」。对一个号称要替代 Photoshop 的软件来说，文件互通不是边角料，是地基。

所以那句「一个月内达到 100% 功能对齐」的豪言，几天后就被作者自己收了回去。他在 Hacker News 上说「根本没准备好发出来」，把口径改成「99% 对齐要以月计，不是以年计」。

「clean-room」到底是什么意思

这个词有来历。1984 年，Phoenix Technologies 想做兼容 IBM PC 的 BIOS，又不能抄 IBM 的代码。他们的办法是分成两拨人：一拨读 IBM 的技术手册，写出一份规格说明；另一拨人从没见过原代码，只照着规格写程序。两拨人的往来记录全部留档。

注意，这道墙严格来说不是法律要求，而是证据。侵权的前提是「接触 + 实质性相似」，墙的作用是证明写代码的人压根没机会接触原件——它提供的是一份不在场证明。

PhotoCraft 的做法不一样。它的 AGENTS.md 里确实有一条 clean-room 规则：团队只研究 Photoshop 的行为和外观，绝不复制代码、着色器、配置文件或素材，一切从公开规格（Adobe 的 PSD 格式文档、ICC 色彩标准、ISO 32000 混合模式）和观察出发。听起来很规矩。

但问题在于，仓库里没有任何地方描述「观察的人」和「写代码的人」之间的隔离。同一个开发者看 Photoshop、写规格、再提示模型生成代码——这三步在一个人身上完成，墙就不存在了。法律学者 Andres Guadamuz 的说法很克制：如果洁净室只是同一个开发者观察、写规格、再让模型写代码，那会有问题。还有一件从外部永远查不清的事：模型在训练时读到过什么。

Hacker News 上有人一句话把争议说透了：「不存在 clean-room vibe coding 这种东西。」

真正的风险不在版权

如果只谈著作权，这个项目的处境其实不差。欧盟法院 2012 年在 SAS 诉 World Programming 案里认定，程序的功能、编程语言和文件格式都不受著作权保护，被许可方有权观察、研究、测试软件以理解其原理，合同里禁止这么做的条款无效。美国这边，第九巡回法院在 1992 年 Sega 诉 Accolade、2000 年 Sony 诉 Connectix 两案里确认，为接触不受保护的元素而在逆向过程中复制或反汇编，属于合理使用。2021 年最高法院在 Google 诉 Oracle 案里也判了 Google 胜诉——虽然它刻意假设那 11,500 行代码受保护，然后认定合理使用，这个前提很多人记不住。

风险在别的地方，而且更实际：

合同。Adobe 2025 年 10 月起生效的使用条款明确禁止「重建」其产品，还专门点名了「监控或追踪应用的输入输出，以重建该系统」这种行为。欧洲的 SAS 判决会限制合同能禁止的范围，但美国不一定。
商业外观。README 里写着「Familiar by design」「会用 Photoshop 就会用 PhotoCraft」，界面指南里直接描述了 Photoshop 风格的主题。功能相似不侵权，但整体视觉印象太像，可能踩到 trade dress。
专利和商标。Adobe 手里有大量专利；产品命名也足够让人联想。Ars Technica 的判断是 trade dress 风险，Guadamuz 则说，看到这些名字，会怀疑有商标律师正在悄悄记笔记。

截至 10 月 13 日，Adobe 没有公开动作，GitHub 的公示库里也没有针对该项目的下架通知。这不代表以后不会有。

最值得记的一课：AI 压掉的是「写」，不是「验」

这个项目最反直觉的地方，是它的产出曲线和可用曲线完全不重合。两周五十多万行、一千多个 PR、三百多个贡献者身份——这些数字放在任何开源项目里都是爆炸性的。可它自己的路线图说，就绪度 45%，性能预算 22/25 未达标，写出的 PSD 还没法被 Photoshop 稳定打开。

原因不难理解。代码是可以批量生成的，验证不能。每一个菜单项接上一个命令，只能证明「线接上了」；它能不能在 300 个真实 PSD 上渲染出同样的像素，得逐个跑。仓库自己也承认，那条 628/628 的菜单覆盖率「量的是接线，不是行为」。

有意思的是，团队在工程上并不糊弄：两个合成器（CPU 版当参考标准，wgpu 版上 GPU）互相校验，256×256 的写时复制瓦片让撤销变便宜，1,700 多个测试覆盖 PSD 往返、合成器对照和多深度检查，还有一个 panic_hunt 测试用对抗性参数去轰每一个命令。PSD 往返在 psd-tools 测试集里 309 个文件过了 307 个。这些是真功夫。

但真功夫也换不来时间。同样在做 AI 辅助复刻的开发者 az_liberal_geek（他在做开源的 SketchUp 替代品 Hew）说得很实在：第一版出来得飞快，看着也好用，但 bug 多得离谱，失败方式完全出乎意料；加一个大功能是一个 prompt 加几个小时的模型开发，然后是自己几十个小时的测试和打磨。他估计对齐要一年，不是一个月。

这和仓库自己的估算对得上。